当北交所在2026年4月14日收到立洲精密那封长达数百页的第二轮问询回复函时,无数光鲜的叙事词汇被逐字肢解。成立逾三十年的精密弹性件企业,为什么会被监管层如此严苛地审视?这家宣称“产品结构优化”、“产能利用率饱和”、“重点布局中高端市场”的厦门公司,在普通投资人看来似乎是一个正在敲门的隐形冠军。不过,此前北交所密集的两轮问询已经将大量隐藏的财务脆弱性、薄弱的治理基础乃至深层的逻辑悖论,无情地推到了聚光灯下。
监管为何步步追问
从2025年6月30日立洲精密正式向北交所递交上市申请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漫长的9个多月。业内皆知,精密弹性件行业的经营环境并不宽松,可比公司华纬科技与亿利华的行业平均毛利率在近三年呈现出一条令人忧心的下降曲线:依次为33.07%、33.88%,最终在2024年快速坠落到 29.98% 。正是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退潮背景之下,立洲精密却展示出了一条大相径庭、仿佛处于两个经济周期之外的财务轨迹——毛利率从37.37%步步攀升,一举高走至42.70%。
这不仅是一组差异显著的财务数字,更是一道极其尖锐的红线,直接拷问了一个合规的大前提:你究竟凭什么能在行业极度内卷的寒冬中,势如破竹地完成逆袭?
最令监管层及外部投资人感到困惑且难以逻辑自洽的变数,集中体现在价格与成本的错配之上。2025年11月25日,北交所在那封刀刀见血的第二轮审核问询函里直言不讳:在绝大多数主要汽车面向客户销售单价几乎未见大幅调涨的前提之下,为何公司对其实现销售的毛利反而一路飙升?要知道,向继峰股份、博格华纳、博世华域等大客户提价,本就是行业内限制极严、空间极小的动作。
而在一些特定的早期合作大客户那里,例如比亚迪和美湖股份这种议价权极高的合作伙伴,零部件的净利率甚至频繁在收支平衡边缘剧烈摇摆,立洲精密向这两大客户的毛利率更是在短期内实现了由负转正。当成本随着原材料大趋势普降时,产品售价却面临行业内普遍的年降机制压力,这本身就不合逻辑。北交所进而毫不客气地追问道:是否存在单型号毛利率持续下滑、仅仅依靠结构性调整搞数字粉饰、强行保住表面高毛利率的状况?
如果浅表层的财务数据已经引发了极大的质疑,那么立洲精密的公司治理层面则更加晦涩难懂。
尽管实际控制人李小平、王亮、李珊珊这一家三口合计掌控着公司92.53%的绝对表决权,属于典型的家族封闭式控股,但复杂的人情世故照样蚕食着商业的规范性。翻阅招股书,李小平的三位兄弟——李东州、李东阳、李东海在深陷经营管理理念的重大分歧之后,于2007年至2010年期间一怒之下相继选择离职,另立门户,分别开办了福州众力弹簧、厦门昕力弹簧乃至黄山立铖精密弹簧。
这些由亲密家属把所有控的企业,恰恰与立洲精密生产着同类型弹簧产品,扎根于电子电器、卫浴等诸多重叠度极高的领域,甚至共同的供应商资料里,也赫然存在关键客户交叉与上游渠道重叠的事实。
一场由内部亲情关系搅动的商业迷局就此暴露:立洲精密宣称主攻中高端市场,而兄弟企业涉足电器或卫浴类,听上去似乎是战略分野,但监管局的几轮质询已经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最敏感的穴道——既然在同一市场推销、在同一地盘采购原料,又如何避免抢夺大额订单、互挖核心商业墙角?而北交所摆出的铁证无法否认:2022年立洲精密确实曾向其中一家亲属关联企业——黄山立铖亮过绿灯,甚至发生了6.76万元的关键部件供货交易。
是否会演变成一场“募资困局”?
募投项目的理由同样经受着严格反复的剖析。从公开数据来洞察,这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专精特新“老腊肉”,其创始人甚至长期深陷资本历史泥潭:24.44万美元的福州立洲实物出资曾在近三十年的时空里未实际到账,被定义为“空头支票”;而在申报周期前的2022年,一笔巨额的7,700万元分红在设计层面竟被企业亲口宣称为“主要系为了解决关联方欣立洲的资金占用”而紧急发动。当公司将超过2.84亿元的募资大旗,押注在纯粹拉新产线、强行搏杀增量市场的计划之上时,北交所审慎地在问询函中刨根问底:公司现有产能充足、2025上半年的利用率都出现一定下滑,基于当前并不亮眼的在手订单实况,公司究竟打算凭什么确保市场能够彻底消化新增的巨大产能,而不是为了“募资立项”而立项?
至此,北交所第二问询函揭示的真相已经日渐清晰:立洲精密或许可以依靠精细的文字粉饰与高增长故事描绘,骗过普通消费者的视网膜,但绝不会在监管严苛、步步为营的手术刀论述之下,成功绕过诚信与持续经营的这两大根本性原则。公司在不断为自己辩解的逻辑拼图里,始终缺少几块真正能匹配的核心环节。
这场发行大戏大概率离最终落幕尚远,然而就目前的数次质询案底来看,一切大费口舌的辩护,全部都在经历着监管层耐心耗尽之前的最严峻也最彻底的拷问。